• 2012-02-24

    夏日山间

    去长白山,路上风景很好。四五个小时的车程,一点都不累。一路上,连绵不断的群山和次生林杂乱的绿色,像是清凉的滴眼液滴在眼睛上。自然风貌保存完好的地方,总是像一个圣地。还好每一块地方都有这样的圣地,它似乎在向周围发射着力量,在它的力量能达到的最末端,也许就是城市了,在那里,大自然的气力就逐渐衰竭了。

    在郁郁葱葱的次生杂树林中,白桦树洁白的树干非常醒目,不知道为什么,它的娇嫩让我想起春葱,好想掰一整棵白桦树拿回家去,它看起来的确娇嫩得那么容易折断。

    要漂流的好像是松花江的支流,全长13公里,峡谷的两岸是山石峭壁,浓荫蔽日。皮划艇在大河上,与河面上闪烁的阳光和雾气一起漂浮,顺流而下。撞到水中的大石头,就打转,弹开,遇到激流,冰冷的河水就会泼到身上,灌满小船。在盛夏里,冷到让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后来我找到一块巨大的石头,和同舟的人,赶跑了上面的蜻蜓,抢占了这块地盘。巨石在大河中央,被阳光晒得温暖,我们全身湿漉漉的坐在上面。冰冷的脚踩在温暖的石头上,舒服熨帖极了。这块大石头,真像是一个动荡人世的落脚之地啊。

    坐在石头上看到周围,河水被树荫映成深绿色,蛇床子花与野百合依水而居,可望而不可及。想象惯的景象是成片的野花,可是在这里,白色蛇床子与橘色野百合都是偶尔才有一两支,水灵灵的,立在水边的杂草丛中,更显得风姿不凡。抬头是两岸的青山,一两朵柳絮在空中漂浮,缓慢如静止一般。就这样坐了一会,我们合力倒掉皮划艇中的水,继续向下游漂,途中还看到一只精致的绿色小鸟,也栖息在水中的大石头上。一共在河水里漂了近三个小时,靠岸时天色已晚,气温降低。

   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可惜山上大雨,长白山主峰笼罩在云雾当中。天池不肯现身,我们也就省去攀登主峰这一项。只是在观光车里远远看了雨中的峡谷,瀑布。

    一路上的好风景都是在车里看到的,所以没拍几张照片,也没拍到最好看的桦树林

    可爱的雨滴

    隔着脏兮兮的玻璃拍一张雨中的长白山

    坐在车里,像坐在一个绿色的玻璃盒子里

    被凉水泡的惨白的双脚

    酒店的泳池就在山脚下

    裙子

     

     

  • 2012-02-09

    夏天的声音

    以前有件事,一直搞不懂,为什么一想到窗外的声音,就令我想起夏天呢?过了很多年,终于想通了这个简单的问题:在寒冷的东北,一年中除了夏天,大部分的时间是门窗紧闭的,人和动物也很少在户外活动,要到每年的五月,窗外才渐渐有了声响。所以,在我心里,从来配着窗外声音的,都是夏天的景色。

    东北的天,通常亮的很早。有时3点多就蒙蒙亮了。每天在朦胧的天光中醒来又睡去,直到被鸟叫声吵醒。很多只平日不见踪迹的鸟,彼此应和鸣叫,就像在演奏一段多声部的晨曲。有一只鸟,大概住在离我的窗子很近的地方,从来没有见过它,可是我分辨得出它的声音。那声音是稚嫩的,如果声音可以用颜色来形容,只有黄色能描述它的娇柔。它就像一抹淡黄色,轻轻一下就会抹去。有时候,我把那只鸟也想象成是黄色的。

    除了鸟叫声,就是雨声。躺在床上,大雨整夜不停。雨水落在吸饱了水分的泥土里,落在闪着亮光的草叶上,就像落在深沉的湖水中。那时候开始懂得古人诗词里,芭蕉夜雨的意境。除了落在地上,雨水也会落在铁皮之类的东西上。有时是有节奏的,有节奏的时候还带着诗意,有时候,则是霹雳扑鲁,连滚带爬的,让人听着想笑,这时候,经典美学的正大仙容和恶趣味的鬼脸,总是在我心里轮番出现。让我不知道该被夜雨的忧伤感染,还是被它的狼狈逗笑。

    偶尔下大雨的白天,我翘班在家,会听到军号和笛子的声音。那是有人在练习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隔着茫茫的大雨,远远传来,感觉忧伤极了。我一直很好奇,为什么会有人练习吹军号?曾和我妹做了很多猜测,但他一连吹了几个夏天,一直是个谜。贾母说:笛子要远远的,隔着水声才好听,她说的没错。而且,我还要加上一条,下雨天的军号和笛子声,要是断断续续的才好听。等那两个人慢慢把它们的乐器吹成了一只完整的曲子,是军歌和流行歌曲,有了能打扰到人的固定情境,也就和雨分离开来,真是难听死了。

    最过瘾的是下暴雨的时候。街道上水雾弥漫,我和妹妹趴在窗台上向外看,被雨景震撼得大呼小叫。外面虽然风雨交加,却被玻璃窗隔绝。仿佛世界上的一切声响,都在白茫茫的雨雾里寂灭了似的。


    有一年,我迷上了录音。用一个MP3的录音功能,我录过雷电的声音。在凌晨,我被轰鸣的雷声和咔嚓的闪电震醒,索性趴到窗台上,把拿着MP3的手伸到窗外,边听边录了一个小时的雷电和大雨声。那雷电声虽然猛烈,却又那么缠绵。直到黎明到来,它们才渐渐平息。那段录音我一直保存着。在后来的几年里,每当我在漫长的冬天里想念夏天的时候,在我特别烦躁的时候,就带着耳机听那段录音。那个雷雨夜的声音,总是能让我置身夏天,也能迅速隔绝出一个安静的空间。

    在夏天里,显得最安静的不是深夜,而是午后。伴着朦胧的瞌睡,人们似乎怕吵到别人,说话时都压低了声音。午后有一点声响出现,就会有鸟鸣山更幽的感觉。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,天空偶尔有一架飞机飞过,那远在天际传来的轰隆的声音,对我来说,就是童年的声音。

    不能让人愉悦的声音也有很多,偶尔,半夜楼下启动摩托车巨大的引擎声,按喇叭的声音,甚至有吵架的声音。我们的小区里有个精神病患者,她有时连着一两个小时叫骂,我的房间听不到,我妹的房间可以,所以她说:只要一听到那个女人的叫骂声,就知道夏天来了。歇斯底里,含混不清,像是从卡夫卡的小说里传出来的声音,带着一种超现实的诡异,让人听着难过。

    而今年夏天,纱窗上的拉绳,一枚圆滚滚的金属小星星,在静悄悄的午后被风吹着,一下一下敲打着铁栏杆,发出“叮——叮——”的声音,是让我最难忘的。还有就是从长白山回来的时候,午夜,车子停在高速路边,打开车窗,路边的蒿草散发着香气,那是午夜里植物安详静谧的气息。这时草丛里突然一声响,一个不知道什么小动物,像荒野的深处逃窜,在漆黑的夜里,那个声音,是聊斋里的声音。

    8月到来的时候,开始听到蟋蟀的叫声,有个朋友说,她不喜欢听到蟋蟀叫,那让人觉得夏天就要过去了,而你一整个夏天,什么都没做。是的,蟋蟀带来了枯草的气味,和秋天的萧瑟。

  • 2011-10-19

    冬天来临之前

    深秋这个词,在东北的世俗生活里,似乎是不存在的。对我们来说,哪有什么深秋?它只是冬天之前,只是飞速坠入冬天的一个过程。但是它非常重要,面对即将到来的寒冬,人们要有所准备:储存食物,打扫卫生,准备保暖的衣物。无论穷人还是富足的人家,能不能过一个舒服的冬天,多半要取决于这段时间,和主妇够不够勤快。

    所以,为证明我们是勤劳,会过日子的好姑娘,整个假期,我和妹妹都在家干活来着。现在就来说说我们干活的事儿吧。

    先是大扫除。即使不是秋天,每个周六,也是我们的大扫除日。

    说到大扫除,我们家还有两套大扫除专用音乐呢:电视剧《西游记》和《红楼梦》的插曲。为什么是这两套音乐呢?因为,经过多年的实践总结,其他的音乐都不合适。只有这两套歌曲,经过了严格的考验。就像婴儿听到嘘嘘声就会尿尿,只要一听到《西游记》的片头曲,无论多么想赖床,我都会从被窝里一跃而起,像猴王下山那样,大喊一声:干活!

    几曲过后,由叽叽喳喳,分工不均,互相指挥,到渐渐有了头绪,大家各干各的,互不说话,最后,更是达到了劳动的最高境界——“涅槃”状态。那时候,通常也是我心里最宁静的时候。开始放《红楼梦》插曲的时候,更感觉自己像一个大观园里的小丫鬟,擦拭灰尘,打扫庭院,浆洗衣物,服侍小姐。大观园外的人情冷暖,主人们的功名富贵,都不关我们的事。时光流转,对我们来说,也只是四时的活计变换罢了。

    也是在干活的时候,我有点懂得了:无论是繁重的农活,还是主妇琐碎的家务,劳动是人和自然,和四季最好的互动。去野外欣赏美景,拍下照片,固然美好。可是在自然中卑微的顺应季节,起做生息都遵循星球的运转,是会让人更加理解光阴,植物和昆虫的。

    当然了,不光是这些大道理,干活还会让人增长很多知识。譬如说今年,我总结出一个可以和金圣叹 “花生与豆腐干同食有火腿味”相媲美的生活小窍门:生宣擦玻璃掉纸屑,熟宣不掉。

    最后,化妆品的瓶瓶罐罐都用湿巾擦拭干净了,清洗过的植物叶片也闪闪发光,因缺水变得轻飘飘的花盆恢复了重量,家里散发着消毒水去污剂和洗衣粉的味道,各种颜色的胶皮手套也被脱下晾干,大扫除的基本工作就算结束了。

    当然,除了这些日常的家务,秋天还有些额外的工作,例如,要储备食物。

    每年的这个时候,那些平时不能进城的拖拉机,小卡车,驴车都来了,车上是垒的整整齐齐的秋菜。碧绿的大白菜,土豆把麻袋撑的满满的,胡萝卜带着翠羽般的缨子,满地白菜帮和大葱叶,连空气中,都是辛辣又好闻的大葱味儿。这一切都预示着,这是入冬前的最后一次收获,一次最盛大的交易。

    两捆大葱是一冬天的葱花,还要买上些萝卜,土豆,南瓜,最好再冻上些夏天里好吃的豆角和玉米。以前的东北,到了冬天,新鲜蔬菜很少见,就是要靠秋天储存的这些菜,再加上主妇的巧手,来丰富漫长冬季里单调的餐桌。大白菜买回去,在太阳下晾晒杀菌,然后腌上满满一缸酸菜,上面再压一块大石头。以前,每家门口都有一个酸菜缸,有些懒惰的人家,五月了还不清理,酸菜缸散发出臭味,惹得整栋楼的邻居叫骂。

    现在的冬天,超市里什么都有,因此,也就只有一些老太太,才会为冬天储备上一些菜。首先是,放在家里用着顺手,方便,其次,是比较便宜。现在几毛钱一斤的菜,到了冬天,也许要十几块钱呢。

    所以,我和妹妹也会买一捆大葱,为冬天储备着。三毛钱一斤,一大捆才十多块钱,每年,我都想算明白,这一捆大葱,到冬天会涨到多少钱?我们又省了多少钱?可是,到现在还是没算清楚,总之省了很多钱就对了。

    卖菜的人把大葱送到家门口,通常都是由我,带着手套,拿着剪刀,把叶子和根须剪掉,只剩下一截葱白,码的整整齐齐,晒在矮墙上。有时候会引来人围观,称赞我说:哎呦,这孩子还买大葱呢。意思是说,哪有年轻人会预备冬储菜呢。这时候我都得意洋洋的,觉得自己能干极了。

    去年,辛辛苦苦买来又修理干净的大葱,晚上全被人偷走了。那时候我正在南方玩,得知这个噩耗,气了一整天,连游山玩水都没了兴趣。这严重影响了士气,差点打算今年不买了,但最终还是买了。

    修剪到一半的大葱还堆在枯草地上,橘色的,温暖的秋阳斜斜的照着。天气就像热橙汁里加了冰块。妹妹送下来葡萄,我们坐在矮墙上吃。我拿起一粒葡萄旋转着,它亮晶晶的,裹着一层葡萄汁,里面清楚的照着我蓬乱的面容。两只蜜蜂围着葡萄飞,它们知道方圆几里最甜蜜的地方是哪里,这是这个假期里的奇妙时刻之一。

    家务都干完了,就出去买东西。过冬的衣物还没买,只买了一个羽绒被,一个羊毛被。

    为了抵御寒冷和干燥,家里的炉灶上一直炖着东西。这七天我们做了三个汤:蘑菇炖鸡汤,牛尾萝卜汤,西红柿牛肉汤,还蒸了两锅包子。但是我妹说,只能对外宣称蒸了一锅,因为第一锅失败了。她放多了酵母,包子蒸出来黑乎乎的,被我嘲笑了好几天:“哎呦,一锅小包公耶”,“怎么妈妈和爸爸都是白种人,生出的来的孩子却是黑种人呢?”。

    第二锅很成功,一掀开蒸锅的盖子,热气腾腾,满厨房是包子的香,包子是大白菜,猪肉,黑木耳和粉条馅儿的。几个包子,煮点绿豆粥,几样咸菜,就是那几天的早餐。

    “你发现没?有时候干活是一种享受。”
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多干点活?”
    “我才没有那么贪图享受呢。”
    “切”
    “哼”

    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以后,我和妹妹躺在床上休息,说着闲话。午后的一只小鸟,衔着一枚枯叶落在窗外,影子映在玻璃窗,又投映在床头上。过了一会,它飞走了。这也是这个假期的奇妙时刻之一。
    阳光明媚的上午,晒在窗边的白床单闪着一片白光,音乐突然转到肖邦的第十五号前奏曲《雨滴》 。就像无数晶莹璀璨的水晶在阳光里纷纷碎落,却又那么缓慢,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承接。这是另一个奇妙时刻,这些,都发生在干活儿的间隙。

    冬天就快到了,我想象一条虫子那样,吃的饱饱的,两眼一抹黑,睡在甜蜜的苹果里。

  • 昨天收到Mia送的种子,收到的时候心情就很好,那个小盒子仿佛装了满满一小盒的春天,只要一打开,

    就会变出花朵枝条绿叶和花香来。
    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,马上丢了饭碗去拆盒子。按我庄稼人的想法,mia肯定用一张破报纸包了一大包种子给我,可是打开一看,马上谴责说:你们这些资产阶级小情调啊! Mia的种子没包在报纸里,而是装在亮晶晶的玻璃小瓶子里。我又粗又笨的手指捏着那些小瓶子,哆哆嗦嗦的,爱不释手,就像刘姥姥拿着象牙筷子在夹鹌鹑蛋,那些小瓶子也和鹌鹑蛋一样,可俊了。小时候我爸单位后面有一个大菜园子,我们每家都分了一小块做菜地,我不知道那是多大,但是老感觉那是二亩地。看了Mia的种子,我才意识到,这是种在花盆里的,不是给我一洒就二亩地的种子。

    按照我的要求,mia还附了一份种植说明给我。说明里提到播种N次(播种!我超喜欢这个词,看到它就想起春天的阳光,温度,湿度,和肥沃的泥土);可以吃和不可以吃各一次(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个?难道我很嘴馋吗?);还有给花土消毒,在微波炉里转两圈(多转几圈行不行啊?会不会把花土转熟啊?会不会把花土烧成瓷器啊?);还说,太阳花需要大光照(要不要大爱啊?)总之,Mia的说明写的超可爱,我边看边笑,还边逆反的给她批注。

    以下是mia自己种的花自己拍的照

  • 2011-03-25

    雪和人造春天

    冬天最冷的时候没怎么下过雪,那时候的雪花仿佛被冻在了空中,天气一暖和,这些穿白蕾丝裙子的小仙女们,才开始在慢慢在寒冷的空中挣脱,复活,缓缓的落下来。所以,在这春天快来的时候,反而会常常下雪。新下的雪很快就会融化。到处都是尘土,需要一场接一场的暴雨,才能把那些尘土彻底冲刷干净。路边白色的积雪落满了黑色的尘土,行人的黑衣服上蒙了一层白色的尘土,路面上是黑色的污水,蒸发后又留下浅灰色的地面。大自然似乎用这种黑白互相侵略,融合的方式在酝酿春天,酝酿其他的颜色。有时候我端着一碗饭蹲在窗边吃,看着窗外,似乎能感觉到春天来的静悄悄的,又紧锣密鼓,充满杀气。

     

    人变得很困也是春天的迹象之一。最近我都睡的很早。洗完澡,喝一杯热牛奶,偶尔喷点又暖又淡的香水,把宝塔送我的两个白瓷兔子戴在脖子上,关了灯,钻进被窝,通常一下就睡到天亮。两个瓷兔子,它们小小的,滑腻腻的,沉甸甸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被体温暖的热乎乎的。周末的时候把窗帘全拉开,音乐会让房间的举架突然升高两三米,也会让阳光更刺眼,晒的人脸颊发烫,再打开窗子,在网上看看南方春天的照片,一个人造的春天就这样来了。这样就可以过很久,直到这漫长的冬天彻底过去,那个可以发生很多事的春天再一次来临。